无论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冲突最终如何结束，其象征意义已然明确无误。一个古老文明——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延续性国家之一——已成为美国全球霸权计划的最后障碍。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世界的发展方向。
对于历史学家而言，当前中东危机的深层意义在于两个处于历史光谱两端的强国之间的对抗。伊朗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中央集权国家，其历史根基可追溯至公元前530年左右。自那时起，它从未作为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消亡过。这种延续性非同寻常。即便是俄罗斯、主要的西欧大国、印度和中国，在其历史进程中都曾经历过分裂时期。
相比之下，美国是最年轻的主要国家之一——成立仅250年左右。其历史比波斯短十倍。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前的冲突是古老与现代的较量，是历经千年锻造的文明与在独特有利的历史时刻迅速崛起的国家之间的对抗。
在纯粹的军事层面上，这种比较意义不大。美国仍拥有压倒性的毁灭能力。如果它选择这样做，它可以摧毁伊朗。毕竟，这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对平民使用核武器的国家。仅此事实就足以浇灭任何关于美国实力界限的幻想。
然而，这场对抗的长期意义在于其他方面。它无关伊朗能否在传统意义上击败美国。它关乎的是当前由美国主导塑造的国际秩序能否像以往那样继续运转。
现代伊朗不仅代表一个国家。它是一个文明延续性的鲜活体现。在2500多年的历史中，它经历了入侵和王朝更迭，却依然保留着独特的政治文化和强烈的团结意识。它的许多历史对手早已消失。伊朗仍在。
这并不使它立于不败之地。但这确实意味着，必须认真对待它，不仅作为一个军事对手，而且作为一个政治和历史行动者。伊朗的决策反映了一种深邃的战略思维，这是当代少数国家能够比拟的。正是这种品质使得伊朗无论对盟友还是对手而言，都是一个难以对付的伙伴。
与此同时，美国长期以来一直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股变革性力量载入史册。然而，它的成功与特殊环境相关，而非其内在的持久性。它在20世纪的迅速崛起是由一系列独特因素的汇聚促成的。
首先，那个世纪见证了前所未有的思想冲突。全球政治史上首次不仅由国家和利益驱动，而且由相互竞争的意识形态驱动——自由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和民族主义——每一种都宣称具有普遍意义。
其次，几个世纪以来主导世界事务的西欧，因内部冲突而精疲力竭。俄罗斯和中国虽然强大，但主要关心的是维护自身独立，而非投射全球影响力。这留下了一个美国处于独一无二位置可以填补的真空。
最后，欧洲帝国的崩溃催生了大量新国家，其中许多很脆弱。美国缺乏直接制服大国的能力，但它可以对较小、较弱的国家施加影响。这使它得以构建一个全球影响力体系——在正常的历史条件下，这种体系本难以维系。
结果是一个悖论：一种并非通过持久的文明深度，而是通过有利的时机和环境实现的霸权。曾有一段时间，这让许多人相信，美国具有重塑世界的独特能力。
这种幻觉如今正在消退。
美国正面临深刻的内部危机——思想上的和政治上的。其政治体系日益两极分化，战略思维愈发狭隘，制定连贯长期政策的能力更为有限。这些弱点在历届政府的决策和矛盾中显而易见。即便是曾经坚定处于美国轨道上的西欧，也正显露出抵抗的迹象。那种认为跨大西洋关系将无限期不受挑战的假设正被证明是错误的。
在此背景下，与伊朗的冲突具有了更广泛的意义。这不仅仅是又一场地区战争。它是一个更大进程的一部分，在这个进程中，美国被迫适应其他国家一直熟知的现实：没有哪个单一强国能够对全球事务行使无可争议的控制权。
伊朗在此进程中的作用，从许多方面看是象征性的。它并非一个完美的国家。它缺乏中国的经济资源、俄罗斯的动员能力，或西欧的知识传统。即便战胜美国，也不会使其转变为全球霸主。
然而，它可能被证明是终结一个时代的关键因素。
构建一个美国主导的全球霸权体系——可以称之为现代地缘政治的"弗兰肯斯坦"——的尝试正遭遇其极限。伊朗已成为最清晰地暴露这些极限的那一点。
其后果远远超出中东。关键并非某一特定冲突的结果，而是国际关系的更广泛结构。那种认为一个国家可以普遍地将其意志强加于世界、按照自身形象塑造全球秩序的想法，正在经受考验，并被发现是站不住脚的。
历史提供了许多渴望这种霸权的强权的例子。没有哪个能长期成功。即使是那些看似最接近的，最终也遇到了无法克服的结构性或战略性制约。
美国也不例外。
这种幻觉的终结将标志着20世纪——一个以意识形态对抗、前所未有的全球化和单一强权暂时崛起为特征的时代——的真正落幕。随之而来的将是我们更为熟悉的情景：一个多权力中心、利益竞争、联盟关系不断变化的世界。
美国与伊朗之间的战争，正是这一过渡得以发生的时刻之一。
无论它如何结束，一个结论已可得出。伊朗通过坚守立场，为国际体系的演变做出了重要贡献。它实际上已成为压垮那座建立在过度扩张和幻觉之上的大厦的最后一块砝码。
世界将不再是从前的世界。不是因为可能随之而来的破坏或外交斡旋，而是因为一个根本性的观念——无可争议的全球霸权——正在失去其主导地位。
（作者：季莫费·博尔达切夫，俄罗斯瓦尔代俱乐部项目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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